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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崇拜
http://news.changsha.cn | 2012-03-29 16:2:29 星辰在线 |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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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见明

  我老公谢世时,我有了二十多岁了。他从来没有对我这个他最疼爱的长曾孙讲过他的曾经辉煌过的传奇故事。他也从来没有对我进行过诸如理想道德方面的教育──这也是值得我崇拜的地方。

  不少人问过我崇拜谁。这个世界上,有本事的人很多很多,凡是比我本事好的人,就值得我崇拜。但是想来想去,如果要我说实心话,我真正崇拜的还是我的曾祖父。
  1
  我的老家平江县的称呼,叫祖父作“公公”,叫曾祖父作“老公”,叫祖父的祖父作“太老公”。
  我崇拜的老公,却是一个文盲。
  我的文盲老公,却拥有一个贵族气十足的名字,名“豪翠”,号“听甫”。如此别致典雅的名字,拿到今天来品味,都是不同凡俗的。至少我老公麾下如今上百后裔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够起出这么好的名字来。几十年以来,也不知拜读过多少包括大人物在内的名字,要说值得我眼睛一亮的,能够和我老公的名字一拼高下的,还真是少有。如此好的名字,不应该属于我老公这么一个农民、一个山野之人、一个文盲享用。但他享用了。
  我老公的名字,是他的祖父或是曾祖父赐予的,如果这么去联想的话,在我们的高祖时代,也应该有过比较显赫的时候,要不然也取不出我老公这么好的名字来——人人都希望自己出身高贵,只要有一点影子也好。但我什么都没有找到过。
我家那个叫做长田市的小地方,我老公的同龄人,大多到死还没有去过县城,出过县的更是凤毛麟角。而我的作为文盲的老公,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也就是在他三四十岁时,就把生意做到了汉口、南京和上海。出入岳阳和长沙,如地方人所言,有如出进“菜园门”。
  那时平江的著名物产是茶、麻、油、纸。山区雨水充沛出好茶。山地的土质盛长苎麻、油茶树和竹子。苎麻是上乘的纺织材料。油茶子榨的油是油中极品。竹子可造纸。平江的茶、麻、油、纸声名远扬,有着很高的知名度,深受商家的青睐。我老公成为了平江四大特产的经销商。
  在我老公闯荡江湖的年代,从平江到长沙,还没有公路,两百多里路,全靠步行,其中有一半需穿山越岭,朝行暮歇两头黑,马不停蹄要走三天,在路上要住两晚。从平江到岳阳、汉口、南京、上海,仅水路可通,从平江县城叫做大码头的石埠上乘船,经汩罗江、下洞庭到岳阳要走三四天,到汉口要一个星期,到上海就不晓得要走多久了。
  在那军阀混战、争斗频繁、劫匪为患的时代,我老公带领船队顶峰破浪过洞庭,下长江,随时都有被抢盗财物和丢掉性命的危险。不知我老公是如何面对那些险恶?如何摆平那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冬天水浅和风高浪大不宜行船的季节,我老公便走旱路去长沙做生意。他带着一支独轮车队,翻山越岭,将平江的茶、麻、油、纸、布以及牲猪运往长沙。他们前一天晚上装好车,第二天天亮起程,走到长沙县的金井镇投宿,将猪松了绑,寄到客栈的猪栏里喂食。第三天清早赶路,披星戴月赶到路口镇投宿、喂猪。第四天才进长沙城。
  来自遥远的平江山地的猪,吃的是野菜、喝的是山泉水,呼吸的是纯净的空气,这么好的东西,这么千辛万苦送过去,显然不能作大路货卖掉,是长沙城中的有钱人家才能够享用的美味。很多长沙的大户人家都等着我老公给他们送猪肉,那时候我老公已不是一个做小生意的老板了,他们都知道。当然这肉就不是肉价了。
  我老公其时在长沙名气不小,业界人士都晓得平江的彭老板。生意做得有了眉目后,在长沙的中心地带小吴门置了房产。
可惜我老公的业绩,还来不及传给子孙后代,就化为了乌有──日本人入侵时,著名的长沙“文夕大火”一伸舌头便把我老公的产业舔没了。
  多年奋斗被付之一炬,从此我老公不再去长沙做生意了。
  2
  凡是跟随我老公走江湖的伙计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他,这些干苦力活的人对我老公的普遍评价是“彭老板这人宁可亏自己,也不会亏手下。”就这一个“亏”字,看似简单,说来平常,便可见出我老公的品德和义道来。
  我老公仗义,在江湖上名气不小。说是有一次他去长沙做生意,因走了三天走累了,睡得早。旅馆隔壁设了一个赌场,其中有一个赌局下得悬殊太大,庄家不敢揭宝看骰子。那是一种很简单的赌法,赌徒分两拨,买单或买双,要是揭开碗盖,一对骰子的点数摇出双数,即单输双赢,单赔双有多的钱,是庄家的收入,亏了,庄家赔。摇出单数,反之。如是押宝押出大悬殊,庄家自忖赔不起,可以卖出这一局,另请高明,风险由别人来承担。其时在场的赌徒,没有人敢响应揭这个宝,也是怕一旦亏了,会赔不起,赔不起的后果是什么呢?最通常的江湖做法是砍下一条腿或者一只胳膊以示惩戒,以防有些赌徒没有底气,无力兑现也乱揭宝。
  这个局子僵持久了,又是夜深人静,一时也不知去哪里找一条“硬腿”来插足此局。这种僵局,在赌场时有发生,一时无人揭宝,可以将此局封存起来,待找到了特别有钱的、又敢于冒风险的主子,择时再通知原班人马到场揭宝,一决胜负。
这时有我老公雇请的伙计在现场看热闹,因是急于想看到结果,便多了一句嘴,说平江的彭老板刚好到了长沙,在隔壁房里睡觉……
  这时赌场发出一阵嘘唏,赌棍们一个个眼放光芒,就像是久病之人请来了医生;就像是溺水的人捞到了一根稻草;就如毒瘾发作时得到了白粉。当即就催促庄家去动员我老公来买这一险局──看来我老公其时的财力和个人信誉,在长沙这个地方,是声名不小了。还可以看出来我老公也是爱着这一口的,或许也是赌场上的一个猛男,不然这些赌徒也不会认识他,不会这么有人气。只是我老公赌钱有分寸,知进退,不至于倾家荡产。
  这时庄家和赌徒代表,由我老公的伙计引着,把酣睡中的他给摇醒了。我老公还在梦中,听说了这么一回事,也没有多想,也不愿多想,为了延续那美好的睡意,信口就说了个“买”字,翻身又睡了。
  就这一个“买”字,好比往一桶汽油里扔了一根火柴。于是我老公的那些伙计磨拳擦掌,随着兴奋不已的赌徒回到了现场。
揭开碗盖,我老公赢了!
  我老公的伙计,当时是用麻袋装的银元,它们是清一色的“袁大头”。其时一块银元买一担谷,用麻袋装银元是个什么概念?只有使用过麻袋的人才能够体会那是怎样大的一个赌局。
  第二天早晨醒来之后,我老公的床前便放着几麻袋银元。这时我老公才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老公把随行的伙伴们叫到身边,打开麻袋,说:“上山打虎,见者有份,你们拿吧。”
  我老公说的上山打虎,见者有份,是我们平江山地人的讲究:不管是猎人,还是到山上装机关逮兽物的山民,一旦捕获了猎物,凡是现场的见证人,无论亲与疏,那是都要分一份肉的,有时候人多了,捕猎者自己都分不到一份了。这不要紧,但这样的仪式必须完成,以示捕猎者的气度和侠义,成就感是远远胜过物质本身。
  我老公的这些伙伴,长途运输,来去一趟长沙七八天,也不过是一两块银元的工钱。因有那“上山打虎,见者有份”的乡俗鼓舞,想这飞来横财,也如山上猎物,不拿一份,会负了我老公一片美意,是不给他面子,那样他会生气的。
但一见这白花花的银子,感觉就不是山上贱生贱养的兽肉了。伙计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怎么下手才好,谁也不好先下手。这时我老公不高兴了,说:“你们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拿呀,只管拿。只要是用手拿,就看谁的手长,能拿多少拿多少。”
  最后的结果是伙计们撩起胸前的衣襟当袋子装钱。就我老公那一声“买”,便等于让这些伙计推着独轮车多跑了几年长沙。
这批伙计拿着这些钱回家以后,就没有再随我老公出来跑江湖了,他们摇身一变便成了一个老板。他们分别给我老公推荐了一些强壮的、有义德的汉子来做他们的替身,然后拿着我老公的慷慨赠予,买田的买田,置地的置地,做屋的做屋,讨妾的讨妾,也有到县城买铺面的——这些钱足够他们在乡间做一件凭力气奋斗大半辈子才有可能做到的体面的事情。
  因此举我老公在地方上的声誉再度高涨。但他那图得一时之快的仁义,最终还是害了人家——那些拿着他的赠予买田置业在一夜之间成为老板和财主的伙计们,十几年后,一个个成了地主、富农、资本家,成了新社会的专政对象。有拿着我老公的银元滚雪球做大了的,还被公审了。那些留下性命的,大多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原来干什么的又去干什么,重拾过去的生活。我老公作为真正的老板,反倒成了新中国响当当的“贫下中农”。有人说是日本人的炸弹帮了他的忙,也有人说他这人不看重金钱,“船上赚钱船上了”,要么花掉了,要么被朋友借走了。他既没有留下地产、房产,也没有留下现金,才有幸成为“下中农”,躲过一大难。
  我老公不到五十岁就结束了他作为“老板”的挥金如土的生活。重新以农民的身份龟缩到乡中老家,在这里又生活了三十多年。可以想像得到他的生活落差有多大。作为农民,他不会作田种地,顶多能到自家的菜地里混一混。他不是一个强壮的农民,当农民没有力气,如何能混出好日子来?怎么能赚到生产队的工分?
  不用担心,我老公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不会轻易被命运戏弄,他贫困,而不致于潦倒。在我看来,与地方上的老人相比,我老公的晚年生活,比他们都要滋润。一直到他临终的日子,他身上总是有点小钱。他爱喝点酒,就是在最困难的日子里,这酒也从没有间断过。他自己用的衣服和床上铺盖,也全是他自己置办的。他的儿孙们在这世上混得太糟糕,自身难保,没有谁能够打一斤酒请一请他。一直到我参加了工作后,我才有能力代表他膝下数十个后裔,请他喝酒吃肉。
  3
  作为长曾孙,我一直就跟我老公睡觉。我十几岁到县城谋了一份革命工作,每次回老家,仍旧是和我老公睡觉。他保留着一个曾经当过大老板的作派:他爱整洁,他的床单、被子、枕头,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一直到他去世前不久,他的衣物,都是自己动手洗。他有讲究,洗完之后,还要用米汤浆一次,浆过的棉布,晒干后挺拔抻抖,像用熨斗熨过一样。被子折叠起来有棱有角,好看,盖在身上也熨贴。我们乡中爱用稻草垫床,稻草松软有弹性,又透气,是时下的席梦思无法相比的。农户家一般是一年换一次稻草,我老公一年要换几次。因此我老公的床上,一年四季散发着浓郁的米汤和稻草的清香。关于睡眠,芸芸众生还只是止于保暖和舒适的层面,他们体会不到那最纯正的自然气息伴陪着夜梦是怎样美好的感受。
  我的走南闯北当过大老板的老公,还会一手好针线活,他的衣服被帐破了,都是他亲手缝补的。自我懂事后我眼中的这个老人,就是与补丁有关的,他的身上和床上,没有没补丁的时候,越是到了晚年,他的衣服被帐上的补丁就越多越厚。
  我老公可以穿补丁衣服,但不可缺少那一口酒。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我老家地里的野菜被吃尽还是饿死了很多人的时候,我老公还是能喝上一口酒——不过这时已不是粮食酿的酒了。他去山上挖土茯苓、摘野刺果、寻红薯根,以他自己的方式找来一些植物根茎和野果来酿酒。在满天下的肌肠辘辘的时世里我老公还好着这一口酒,可见酒与他的生命的关系有多重要。我老公的下酒菜也是很独特的,素的是将生辣椒埋在灶堂的热灰中,将其烫软后,取出来撕掉外表薄薄的一层皮,醮点盐巴下酒。荤的,去河边田沟里捞些小鳝鱼,同样扔在烧红的草木灰里,待烤得鳝鱼缩成一个圈后,美其名曰“太极图”,取出来,也只是醮一点盐巴下酒。
  我老公既不靠子孙后代给酒钱,也不靠乡党施舍,更没有老本可吃,他还是依仗他的曾经作为生意人的本领,来保证自己的基本生活需求。在二十世纪中期近三十年的不许老百姓私下里做买卖的日子里,我老公以他出色的对于大众需求和时世风险的判断,总是能够偷偷地成功地做一点小生意买卖,来保障他那一杯口福。
  在我老公快咽气时,有家人曾反复问过他:地方上人,还有谁欠过他的钱。据说在我老公辉煌的时候,本地方圆数十里,借过他的钱的人不在少数。在我老公健在的时候,他是不许家人问这事的,他说我人还没死就问这些干什么。我的家人以为他会在他快要走的时候,才说出心里的那笔帐——他不会写算,所有帐都记在心里。
  我老公最终还是没有向他的后人公布埋在心底几十年的帐单,他不想让他的后人去讨那么久远的陈芝麻旧帐。我老公明明知道这世上赖帐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也知道地方上一些借过他钱的人,解放以后比他过得好得多,但他就是不愿这么去想。
我老公谢世时,我有了二十多岁了。他从来没有对我这个他最疼爱的长曾孙讲过他的曾经辉煌过的传奇故事。他也从来没有对我进行过诸如理想道德方面的教育──这也是值得我崇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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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黄晓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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